价值，如何被看见？

当我们承认：没有交易，秩序依然可能存在；价格也并不是秩序的源头。

一个更棘手的问题便浮出水面：

如果没有统一的价格体系，我们究竟如何判断，什么更有价值？

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。因为在过去几个世纪里，我们几乎已经习惯，把「价格」当作价值的最终裁决者。但事实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。

价格，从来不是绝对尺度

同一幅画，在作者生前无人问津，百年后却价值连城。
同一项发明，在一个时代被忽视，在另一个时代被奉为革命。
同一句话，在不同群体中，可以被视为勇气，也可以被视为冒犯。

价格在变化，评价在变化，甚至意义本身都在变化。

这并不是市场失灵，而是一个更基本的事实： 价值，从来就不是绝对量。

它总是从某个立场出发，被感知，被判断，被赋予意义。

物理学早已告诉我们，运动没有绝对速度，只有相对于参考系的数值。离开观察者，「运动」这个概念本身就失去了意义。

价值亦然。

所谓价格，不过是在某种制度框架下，暂时统一了参考系的结果。它让不同主体在某个时间点上，接受一个共同坐标。

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个坐标本身是绝对的。

每个人，都是一个价值原点

如果我们暂时放下「统一尺度」的幻想，会发现一个简单却深刻的事实：

每一个人，都在以自己的经验、目标、信念与关系网络，构建一套内部一致的价值判断体系。 这种体系不是随意的，它受到过去选择的约束，受到现实处境的限制，也受到未来预期的牵引。

换句话说，每个人都是一个价值原点。

在交易社会中，这些原点被价格暂时压平。而在一个没有交易的世界里，它们不会消失，而是彼此映射。

价值不再被统一，而是被对齐；不再被定价，而是被理解。

这听起来像相对主义，但它并不是「随便说了算」。因为真正决定价值强弱的，不是宣称，而是行动。

宣称几乎没有代价，行动却有

在当下的互联网环境中，我们已经非常熟悉诸多让你轻松产生的交互：

点赞没什么成本
转发没什么成本
表态也没多少成本

你可能会反驳，这些也有潜藏的机会成本，它们经由算法影响你未来看到什么内容。确实如此，它们被算法精确地计入系统，却很难被个体清楚地感知为代价。而算法则通过这个闭环，借助内容推荐与产品交互，操弄你大脑的奖赏系统与注意偏置，影响你后续继续这类交互的倾向。

与其说它们是你的成本，不如说你的行为其实已经成了被平台内部化的外部性。你以为是「充分表达自我，收获社交认同，算法比我更懂我」，其实是「刺激评论张力，塑造群体标签，流量变现更值钱」。

在这种结构中，表达不仅没有成本，甚至可能是「负成本」的：你越轻率地参与，短期收益反而越高。

于是我们看到一种奇特的通货膨胀：

意见越来越多，信任却越发稀缺；
声音越来越响，判断却越发轻率。

问题不在于鼓励人们表达，而在于表达几乎不需要承担后果。 当一个行为不需要付出任何不可逆的投入时，它很难构成可信的价值信号。

真正的价值信号，来自「承诺强度」

在一个没有统一价格的世界里，比较价值并非不可能。它依赖的不是统一尺度，而是「承诺强度」。

当一个人愿意为某个行动：

投入时间，而不是一瞬间的点击
投入声誉，而不是匿名的附和
投入未来选择空间，而不是随时撤回的立场

他就在向世界发出一种更难伪造的信号。这种信号，不是用来交换的。它不会立即被结算，但它会改变他人与之互动的方式。

价格可以通过借贷支付，流量可以通过算法放大，但承诺无法外包。它意味着： 如果判断错误，我将承担后果；如果选择改变，我必须背负代价。

正是在这种不可轻易清算的投入之中，价值开始变得可比较。

主观，并不意味着混乱

有人或许会担心，如果价值取决于每个人的参考系，世界岂不会陷入碎片化？

但现实恰恰相反。

在统一价格主导的体系中，我们往往依赖外部信号来替代独立判断。
而在一个以承诺强度为信号的结构中，人们必须对自己的立场负责。

主观，不是任意；
相对，也不是混乱。

当行为与后果之间的联系无法被切断，当每一次投入都会改变未来的判断权重，秩序便从内在结构中生成，而非从外部价格中压下。

一个呼之欲出的问题

如果价值来自不同原点之间的映射，如果比较依赖于承诺强度，那么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就无法回避：

当没有统一价格，没有中央尺度，谁来为这些判断提供「单位」？

自秦以来，我们或许已经默认，计价单位必须是统一的。

但如果每个人本身就是一个价值原点，那么是否可能 —— 每个人也拥有自己的计价单位？

这听起来很危险，却也许，比我们想象的更自然。